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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八闽向海，潮越千年。从吉了港到沙坡尾、嵩屿，一处处良港古渡串联起福建绵长的海洋记忆。这里有千帆互市的海丝盛景，有华侨实业兴邦的滚烫初心。古港承文脉，新帆启远航，潮声依旧，故事常新。

　　莆田吉了港 闽中辐辏 海丝芳华

　　背倚群山、拥江抱海的莆田，绵延着400多公里海岸线，被湄洲湾、兴化湾、平海湾三湾环绕。散落其间的白湖、宁海、吉了、小屿等古港口，曾是海上丝绸之路过往商舶蕃客的重要贸易口岸。其中，吉了港以其独特的区位优势格外引人注目。

　　吉了港的开埠，可追溯至北宋。宋熙宁四年（1071年），吉了港初名“系蓼寨”。相传因吉蓼海岸长满蓼蓝、水蓼等野生植物，商舟渔船停泊于此，船工多将缆绳系于蓼草之上，故得此名。城因港兴，吉了港毗邻泉州泉港与湄洲岛，通航条件优越，也带动了吉了城的发展。《仙游县志》载：“宋击蓼（即吉了）、湄洲之间，为闽市辐辏之所。”早在唐代，莆田白湖、秀屿、江口等处已是地方货物流通的重要口岸。及至宋元，白湖、宁海、太平、枫亭、江口、三江口、吉了等港成为海外船舶聚集之处，对外贸易繁荣。众多莆籍商船满载茶叶、瓷器、布匹等从上述港口出发，运往东南亚、西亚乃至非洲，又换回木材、象牙、香料、水晶、玛瑙等舶来品。彼时吉了港既是渔港、商港，也是海防要地与军港。

　　明代开放海禁后，吉了港迅速繁荣。史载：“（吉了寨）人烟万三，居民约千家，皆以渔为业”“商船巨舟，头尾相衔”。商贸的繁盛，催生了当地一句流传至今的俚语——“一日到吉了，三日讲未了。”说的正是昔日吉了港商贸往来频繁，新鲜事物层出不穷，一天的所见所闻三天都讲不完。作为曾与台湾鹿港齐名的古港，吉了港承载着一代代莆田人劈波斩浪、向海而生的记忆。

　　漫步在吉城村，历史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。一段长约115米、宽3米、高3.3米的石寨城墙静静矗立，已是莆田市文物保护单位。古城墙连着一座建于明万历年间的金鸡庙（俗称五帝庙），是福建省第七批文物保护单位。庙宇分为前后两座，集金鸡庙、元帅府、三官殿、中军府为一体，构成了庞大的古建筑群落。站在东岳庙前，当地人会告诉你，脚下的土地在过去是个码头，退潮时还能看到露出的码头石块。附近海域还曾打捞出古沉船，构造与福船类似，首尖尾宽两头翘，尾封结构呈马蹄形。从宋到清，吉了城共出了八名进士，传有十八胜景，这些丰厚的自然与人文景观，为莆田“海滨邹鲁”的美誉提供了生动例证。

　　随着时代变迁与交通方式变革，吉了港的通商功能逐渐消逝。东西两澳成为当地渔船的避风港。但吉了港并未被遗忘——如今，它的名字被“东吴港”所继承，范围更大、气象更新。对岸的罗屿港已成为我国东南沿海最大的矿石码头。吉城村则以海上养殖业为主，养殖海鱼、鲍鱼、海参、紫菜、海带等，年收入可达千万元。2022年，吉城村获评省级乡村振兴实绩突出村。

　　一座港口的价值，从来不止于实体港湾的存续兴废。吉了港虽已不复当年“商船巨舟，头尾相衔”的盛况，但那段“闽中辐辏”的辉煌历史，连同莆田人向海而生的勇气与智慧，并未远去。它们融入潮汐，化作东吴港区万吨巨轮的汽笛，在新时代的海丝航道上，续写着新的篇章。

　　沙坡尾 一湾玉沙坡 半部厦门港

　　古时，厦门港南部有一条月牙形的海湾，海岸线连绵着洁白如玉的沙滩，称为“玉沙坡”。沙坡尾即位于这片沙滩的最尾端，故名“沙坡尾”。清代《鹭江志》记载：“环抱如带、长数百丈、上容百家、税馆在焉。”三面环山、一面向海的沙坡尾，位处厦门市思明区旧城的核心地带，是厦门港的起源地。作为厦门港口发展历史的发源地以及厦门海洋文化的重要空间载体，沙坡尾承载着厦门海洋文化的历史人文记忆，也是厦门海洋文化的集中体现。

　　沙坡尾的前段历史里，它几乎是作为军事要塞而存在。北宋嘉祐三年（1058年），设水寨于嘉禾里，为厦门岛海防驻兵之始。明洪武二十七年（1394年），为抵御倭寇侵犯，筑厦门城，于玉沙坡设城门镇南关，上书“闽海屏藩”。

　　当刀光剑影逐渐散去，航运贸易的气息开始“升温”。明末清初，郑成功家族占据厦门、驱荷复台，将厦门港逐渐发展成为对外贸易的主要商港。清康熙二十三年（1684年）大开海禁，在厦门设立闽海关厦门正口。1685年至1784年间，厦门港成为大陆与台湾之间往来的唯一渡口。沙坡尾地处闽海关的南端，是通往厦门正口水道的重要隘口。

　　从明末清初直至20世纪30年代，玉沙坡渔业和贸易主要集中于沙坡头；百年前，沙坡头海滩被填塞，沙坡尾后来居上，取代了沙坡头的渔村龙头地位。新中国成立后，沙坡尾扩建避风坞、设置驳岸码头，沿岸形成了造船厂、冷冻厂等渔港配套工业区。渔业时代，这里千帆竞泊，4000余条渔船归港的喧嚣，是老厦门人最深刻的海洋记忆。

　　2000年以后，渔港的地位和作用弱化、工业功能外迁，但沙坡尾避风坞的港口文化、海洋文化仍在延续。2025年6月，沙坡尾入选厦门首批公布的11处历史地段。

　　面对这片承载着数百年海洋记忆的土地，厦门坚持有机更新，通过导入40%新业态、更新30%旧业态、保留30%老业态的“四三三”原则，将避风坞与骑楼群转化为海洋文化创意港，让渔船记忆与艺术潮流在此共生共荣。在闽南文化、宗教文化、民俗文化、南洋文化以及不同时期渔港文化的交融影响下，沙坡尾形成了荟萃红砖古厝、骑楼建筑、民间信仰宫庙、别墅建筑等多元特色的建筑风貌。

　　如今的沙坡尾，斑驳的渔船锈迹与骑楼里的潮店比邻而居，手作匠人俯身于银饰与陶器，咖啡师将拉花做成闽南古厝的形状。全长330米的限时步行路段上，人潮与灯火交织，162家店铺光影斑驳。今年春节期间，28场非遗演出轮番登场，片区共接待游客77.33万人次。沙坡尾这座海洋文化活态博物馆，成了厦门最具烟火气的潮流地标之一。

　　沙坡尾的成功，是福建海洋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的一个缩影。厦门坚持“亲海”不“侵海”理念，对沙坡尾实施系统性修复——整治入海排放口，构建全链条海漂垃圾治理格局，组建专业海上环卫队伍。厦门岛东南部海域海水水质优良率达100%，文昌鱼种群数量大为提升，中华白海豚重现海湾。沙坡尾的灯火，照亮的不仅是一条商业街，更是福建海洋文明复兴的方向。

　　嵩屿 潮起九龙江 向海自扬帆

　　九龙江出海口北岸，海沧湾的晨雾中，嵩屿码头对岸的鼓浪屿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剪影。轮渡的汽笛尚未响起，蓝色海湾广场上的石碑静静矗立，碑面上镌刻着一段跨越千年的海路往事。

　　“嵩屿”二字，自带海洋印记。相传南宋末年，元军攻破临安，众臣护幼帝南奔，一行人由五通登陆厦门，转道东渡涉海至此。恰逢皇帝寿诞，群臣祝寿，祝愿“寿比山高”，皇帝便将“山高”二字赐给这座小岛，遂有“嵩屿”之名。传说无从考证，但嵩屿作为渡口的命运，确确实实从宋代便开始了。嵩屿古渡始建于宋代，与厦门岛东渡渡口隔海对渡，是鹭岛连通大陆腹地最便捷的海路通道。渡口繁盛之时，仅贞庵村一地，便有百余艘客船货船往来穿梭，海面上帆樯如林。

　　明代洪武年间，朝廷在嵩屿设濠门巡检司与濠门驿站，渡口从此兼具海防管控与官驿传递的双重职能。真正将嵩屿推向海洋贸易前沿的，是月港的崛起。明中后期，漳州月港成为全国唯一合法的民间海上贸易口岸，地处月港出海口前哨的嵩屿渡口随之兴盛，远洋贸易的航迹自此延伸至东南亚诸国，这里也成为闽南先民“下南洋”的重要起锚地。明末清初，月港区域海上贸易量占到全国八成以上，福建税收的六成来自月港，时人称之为“天子之南库”，嵩屿正是这座“南库”的前哨门户。

　　海丝贸易滋养了一代代向海而生的人。颜思齐、周起元等海沧先贤从这里出发，以远见卓识开拓海疆，为这片土地留下了开放包容、责任担当的海洋精神遗产。

　　到了清末，嵩屿的命运因一项近代事业而再度改变。20世纪初，美国美孚石油公司率先在嵩屿修建煤油池栈，英国亚细亚火油公司、美国德士古火油公司相继入驻，建油库、辟码头，将嵩屿打造为闽南内陆的石油中转站和过往船舶的加油基地。三家国际石油巨头同时看中一个小小的闽南渡口，嵩屿由此直接嵌入了全球能源贸易的网络之中。今天贞庵村设有“火油记”文化展点，那些锈迹斑斑的油桶与老照片，仍在诉说着这段近代港口商贸的往事。

　　外资激活了港口，也点燃了闽籍华侨实业兴乡的热望。20世纪初，孙中山在《建国方略》中提出建设嵩屿新式商埠的构想；1915年，海澄籍华侨林崧磐进一步倡议将嵩屿建成面向华侨的专属商埠。至20世纪三十年代初，“开辟嵩屿为商港”的议案正式通过，数百位闽南华侨代表组建嵩屿商埠促成会，合力推进规划。华侨的这份热忱，最具体的落点是一条铁路。1905年，福建全省铁路有限公司发起成立，章程明确规定“专招华股”，黄奕住、刘金榜、胡子春等闽籍华商慷慨认股。1907年漳厦铁路动工，1910年江东桥至嵩屿段建成通车，嵩屿站建有中西合璧式站房，并配套渡轮码头衔接厦门岛。这是福建省的第一条铁路，全长计划45公里，实际只修成28公里，起点嵩屿距厦门尚有海峡之隔，终点江东桥距漳州亦有17公里之遥，“漳厦铁路”被时人戏称为“嵩江铁路”。但这短短28公里的铁轨，倾注的是整整一代南洋华侨实业报国的赤诚。

　　古渡与商埠的宏大构想之外，嵩屿还有一种更绵长的温柔。林语堂曾在笔下写过这里的“松宿”风情，徐志摩也曾在亚细亚石油公司的小楼中短暂停留。一座渡口的魅力，从来不只在货物与航线的吞吐之间，更在于它为南来北往的人们提供过一个可以歇脚、可以远眺、可以生出念想的所在。

　　从宋代古渡的点点帆影，到月港前哨的商船云集，从漳厦铁路的汽笛初鸣，到华侨商埠的百年蓝梦，嵩屿的涛声里始终回荡着向海而生的脉动。如今，嵩屿码头蓝色海湾广场于2017年建成开放，总面积3.3公顷，国家蓝色海湾整治示范工程石碑、嵩屿古渡石碑、《嵩屿开埠规划图》碑记、《古今形胜之图》碑记等一系列文化石碑在此揭幕，集旅游休闲、科普教育等功能于一体。观景平台上可以远眺大屿白鹭保护区的成群白鹭，古渡口以一种安静的姿态完成了从交通枢纽到文化空间的转身。

　　贞庵村的变化更为具体。2024年至2025年，闽台乡建乡创团队驻点于此，以“文化赋能+产业造血+品牌出圈”的方案推动“海韵休闲文旅村”整体规划落地。一份精心绘制的插画风文旅地图印制了两千份，以民宿美食街为主轴，串联起海韵巷、松宿巷、宁海路三条特色主题线路，将古厝肌理、码头记忆转化为可触摸、可体验的文化场景。游客扫码即可获取智慧导览，散落在村落各处的历史碎片被一根隐形的线串成了完整的叙事。

　　一座古渡的生命力，从来不取决于它是否还在吞吐货物。嵩屿的千年潮声告诉我们，真正绵延不绝的，是那些关于出发与抵达的故事——先民从这里扬帆下南洋，华侨从这里集资筑铁路，石油货轮在这里装卸，轮渡乘客在这里往返于鹭岛与大陆之间。渡口会老去，航线会改道，但一座城市对海洋的向往，只要还有人记得，就永远不会停航。

　　（卓玉布）